《写字匠》
发布时间:2018-03-14 14:22:45点击次数: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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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东志

写字匠姓冯。民国时期,他出生于中原一个古老的小县城。

写字匠的父亲在街上开了一家鞋帽店。在当时,算得上是一个“中产阶级”。所以,写字匠不到七岁,就被送进“县小”读书。

但是,写字匠的老师慢慢发现,写字匠并不是一个读书的料——他听不懂老师讲课。譬如第二十四课的课文是:“霞和蟹,都生长在水里。蟹可以上陆,虾不能上陆。”就是这样两句话,老师给他讲了数十遍,可写字匠就是弄不明白。气得老师专门把他领到涡河岸边,找到一个打鱼人,拿来虾蟹现身说法。结果老师一遍又一遍地讲了半天,再问他“谁能上陆”时,他竟然一下子指向那个躺在地上的虾,而不是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蟹。

对于“算术”,写字匠更可谓“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诸如一丈等于多少尺,一尺等于多少寸;一斤等于几两,一两等于几钱等等,都是一问三不知。每次考试都是一个“大鸡蛋”。

好在写字匠有一个“强项”,那就是“认字”。课本上所有的汉字,他一学就会,“过目不忘”。而且,字也写的工工整整,就像书上刻下来的一样。到了“高小”毕业时,写字匠已经学会了三千多个常用字。

这对于写字匠来说,已基本上算是“学成归来”了。加之他算术不好,所以就没有考上中学。考不上中学的写字匠回到家里,无所事事。因为他家没有土地可种,生意上他又搭不上手。故而,百无聊赖的写字匠就在家里写字、练字。

写字匠除了在家写字、练字,真的是“别无它事”。因为就是让他出去买点东西,家人也不放心——他不识数、不认秤,更不会算账。

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客人。父亲必须作陪,母亲忙着做菜,一个个谁都谁都抽不开身。没办法,母亲就试着想让写字匠去街上买一点肉回来。因为害怕写字匠吃亏上当,就想了想对写字匠说:“你看见那杀猪的给你称肉的时候,就说,给够秤呵!反正我家就住附近,分量不足,我会回来找你麻烦。”

写字匠来到肉摊前,对卖肉的胖子说:“师傅,给我来二斤五花肉。”

“好嘞。”卖肉的胖子答应一声,掂起刀切了一块,然后就去拿秤称。“不多不少,二斤正好。”

就在这时,写字匠突然想起了母亲刚才说的话。于是鹦鹉学舌一般说道:“给够秤呵!反正我家就住附近,分量不足,我会回来找你麻烦。”

卖肉师傅朝写字匠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继而拿起案子上的一块零肉,连同刚才称好的那块肉一起,用荷叶一包递给写字匠说:“放心吧,只多不少。请慢走。”

写字匠因为这是第一次帮家里买东西,所以就有一点兴奋。他兴冲冲跑到家里,“娘,肉买回来了。”

毕竟是写字匠第一次单独买东西,故而他的母亲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她就顺手从墙上摘下一杆秤,钩起猪肉称了一称。结果,不但不少,而且还多了将近二两。

自此,写字匠才在家里“取得”了单独上街买东西的“资格”。但是,他每每去买东西,母亲教给他的那句话必须要说:“给够秤呵!反正我家就住附近,分量不足,我会回来找你麻烦。”

写字匠不是那么聪明,自然也就缺乏悟性。他虽然经常不断地写字、练字,“笔耕不止,临池不辍”,但他却从不临帖,而是拿着小学生的教科书“照本宣科”,先是民国时期的课本,后是新中国的课本。当然,写的都是唐诗宋词。他写的字简直就像是从书本上“刻”下来的一样。那时候,识字的人少,懂书法的人更少。所以,很多人都人云亦云,说写字匠的字“得好”。慢慢地,还有人去向写字匠讨要他的“书法作品”,把它当作墙画,贴(不装裱,直接用浆糊粘上)在家里。慢慢地,写字匠就在当地“小有名气”了。

那年月,在小县城,尤其是农村乡下,人们还不知道“书法家”这个称呼。所以,这个谁有了“写字匠”名号,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故而,人们见了写字匠之后,打招呼时都称他为“老师”。

“冯老师好。吃过饭了吗?”

“冯老师好。上街啊?”

写字匠也乐于人们这样称呼他。所以,每逢有人叫他“冯老师”,他心里就美滋滋的。时间一长,如果碰上人打招呼不叫他“冯老师”,他还真的有点不高兴……

后来,人民政府设立了“群艺馆”、文化馆。这些单位是专门从事文艺工作的,所以也偶尔在“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节时搞一些“书画展览”活动。这时候,也是写字匠最“长脸”的时候——他的“书法作品”都是挂在最显要的位置。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期间,省文化厅有一个名叫王流的处级干部,因为“犯了错误”,被“发配”到写字匠所在的县文化馆工作。王流是一个正经八百的书法家,而且在全国都较有名气。小地方的人孤陋寡闻,知道被“下放”的王流是书法家,就给他大谈写字匠,夸写字匠的字写得如何如何好。“异乡”遇“知音”,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于是,王流就托同事请来了写字匠。一番寒暄,归入正题。王流说:“听说冯老师的字写得很好,能不能让在下欣赏欣赏?我这里笔墨纸砚都有,现成的。”

写字匠当然也已经知道,这个初来乍到的王流,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书法家。但他“艺高人胆大”,加之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王流这么高档的写字“家伙”(方言。这里专指工具、器具),所以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于是,他只是象征性地“谦虚”了一句之后,便起身研好瑞墨,抓起毛笔,饱沾墨汁,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王流站在写字匠一边,认真地看着。慢慢地,他皱起了眉头。等写字匠把一张纸写完,王流问:“冯老师平常还写什么体的书法?”

“噢。‘门门通不如一门精’。我就写这样的字。”写字匠悠然自得地回答。

“啊。不错,你写的‘书’体不错。”

写字匠没有书法理论,甚至连常用的书法“术语”也不懂,所以就显得“没有话说”。

王流也不知道该给写字匠聊什么,所以就一会一句“请喝茶”。

两个人又勉为其难地呆呆坐了一会,写字匠便有点拘束起来。于是,写字匠就起身告辞。

写字匠走后,一个工作人员从隔壁走了过来。他不无好奇地问王流说:“他的字……咋样?”身为知识分子的王流自然实话实说:“他那叫‘写字’,不叫‘书法’;他是‘写字匠’,不是‘书法家’。”

后来,王流的这句话就传了出去,不久之后还传到了写字匠耳朵里。写字匠一听,当即就像被抽去脊骨一样,顿时瘫软了。“自己赖以立身的写字……辛辛苦苦写了一辈子的字……咋就不是‘书法’呢?”

写字匠一怒之下,扔掉了笔墨纸砚和笔洗、镇纸等等所有的写字的东西,就连他平常收藏的那些自己的“得意之作”,也一把火烧掉了。

自此,写字匠便不再写字。他整天一个人坐在家里,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半年后,写字匠便抑郁而终。

这一年,写字匠六十九岁。

 

 

作者杨东志,笔名谷鸣,老子故里——河南鹿邑人。著名作家、诗人、书画艺术评论家、“老学”专家。系中国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世界实业家艺术家联合会副主席(执行)、中国美术协会副秘书长、中国书法协会副秘书长、世界华商联合会书画委员会副理事长、北京大学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书画名家理事会副理事长、人民文艺家协会顾问、中国诗书画印研究院顾问、澳门书画联谊会顾问、新加坡中国文化研究会顾问、河北省毛体书协高级顾问、北京大学客座教授、香港高等教育研究生院客座教授(硕导)、《谷鸣》文学社社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在省级以上报刊及新加波、菲律宾、台湾等国家与地区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民间文学等作品一千余篇();发表书画艺术评论文章600余篇;著有长篇小说《坎坷人生》、中篇小说集《黄土地的颤音、短篇小说集《乡雨村风》、诗集《绿色的希冀》以及《道行天下》、《唐玄宗御批<道德经>今译》、《宋徽宗御批<道德经>今译》、《明太祖御批<道德经>今译》、《清世祖御批<道德经>今译》、《老子大传》、《陈抟大传》等26本书。作品曾获“中国改革开放30年文艺功勋奖”、河南省人民政府首届文学艺术一等奖、河南省民间文学成果奖、河南省首届“橄榄杯”诗歌奖、《芳草》月刊“芳草杯”小说奖、河南省“莲花杯”杂文一等奖等60余次;作品被英国皇家图书馆、中国当代作家代表作陈列馆收藏。生平事迹被收入《中国名人大辞典》、《中国文艺家传集》、《中国诗人传集》等权威辞书。同时,还先后受聘为广东深圳东汉文化发展投资公司、江苏项王文化公司、上海荣燕斋书画院、北京墨石斋文化艺术有限公司、山东昌艺阁艺术馆等20余家文化公司和河南李耳集团公司、安徽东汉酒业有限公司、贵州盛世国华酒业集团公司、安徽亳州集慧明道广告策划有限公司等实体企业高级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