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糙》
发布时间:2018-03-04 17:03:17点击次数: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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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东志

麦糙出身贫苦,他从母腹中呱呱坠地时,就在村口一个破庙里。

麦糙,是他的父亲为他取的正经八百的乳名。因为,那时候他们一家基本上是以“乞讨”为生,他父亲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吃上一顿麦糙饭。

或许这个名字不大吉利吧,麦糙小时候家穷,长大了还是家穷。

解放前就不说了,可解放后麦糙也不富裕。他家分得的几亩地,因为不会“打理”,产量贼低,以致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为此,小乡的乡长奚落他:“有地不会种,等于没有用。”谁叫他常年讨饭,没有学会做农活呢?

麦糙父子很想参加乡邻们组织的互助组。

互助组,是土改以后农民个体经济的基础上,自发组成的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集体劳动组织。他们自愿互利,互换人工畜力,共同劳动。有农忙“临时互助”和“常年互助”之分。

可是,互助组成员都不愿意接收麦糙一家。因为他们不会种地。

后来,互助组在农业生产合作化运动中,发展成为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

初级社,是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建立的半社会主义性质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全称为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它是新中国农村经济由个体经济转变为集体经济的过渡形式。其特点是:农民在自愿互利的原则下,将私有的土地、耕畜、大型农具等主要生产资料,统一集中经营和使用,按照土地的质量和数量给予适当的土地分红,其他入社的生产资料也付给一定的报酬。初级社在社员分工和协作的基础上统一组织集体劳动,社员根据按劳分配的原则取得劳动报酬,产品由社统一支配。初级社有一定的公共积累。初级社与互助组相比,实行了土地和其他生产资料的统一经营,积累了一定的公共财产,在社的统一计划下集体劳动,产品分配部分地实现了按劳分配的原则。初级社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私有制,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

可是,初级社的社员们还是不愿意接收麦糙一家。还是因为他们不会种地。

一九五六年,麦糙所在的村“初级社”发展成为了“高级社”。

高级社全称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是我国农业合作化过程中建立的社会主义性质的集体经济组织。规模较初级社大。特点是土地﹑耕畜﹑大型农具等生产资料归集体所有,取消了土地报酬,实行“按劳分配”的原则。可是,高级社的社员们还是不愿意接收麦糙一家。当然,还是因为他们不会种地。

为了加入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麦糙爷儿俩没少作难。他们“见庙就烧香,遇神就磕头”,分头挨门挨户地拉关系、说好话。人们当面说的好听,可一到会议表决时却没有人举手。

一九五八年底,高级社发展为“农村人民公社”。直到这时,麦糙一家方才如愿以偿,成为“人民公社社员”。

人民公社,是我国社会主义社会结构的、工农商学兵相结合的基层单位,同时又是社会主义组织的基层单位。人民公社运动是从一九五八年夏季开始的,在很短的时间内,全国农村就实现了公社化。

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诞生于河南遂平。一九五八年七月,《红旗》杂志第三期发表了陈伯达的《全新的社会、全新的人》,提出“把合作社办成一个既有农业合作,又有工业合作的基层组织单位,实际上是农业和工业相结合的人民公社”。紧接着,第四期《红旗》杂志又发表了陈伯达题为《在毛泽东同志的旗帜下》的文章,明确引证了毛主席的指示:“我们的方向应该逐步地、有次序地把工、农、商、学、兵,组成一个大公社,从而构成我国社会的基层单位”人民公社的最大特点,就是一大二公”。

麦糙一家成为人民公社社员后,日子有所好转,但是还是一个字:“穷”。因为那个时候,新中国刚刚建立不久,多年的战乱,疮痍未平,全国上下都很贫穷,名副其实的“民穷国弱”。不是吗?就连人们最爱吃红烧肉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也都“三月不知肉味”呐!

麦糙的父亲母亲,也在“三年困难时期”被活活地饿死了。埋葬的时候连个薄皮棺材都没有,而是一领秫秸箔就“发丧”(方言。即殡葬)了。

俗话说:“闲茶闷酒无聊的烟”。麦糙有一个嗜好——吸烟。手里有钱的时候,就抽八分钱一盒的“大丰收”(蚌埠卷烟厂出品);手里没有钱的时候,就抽生产队分的卖不掉的碎烟叶。他的烟瘾很大,如果是按买的香烟来算,他一天需要抽四、五盒。白天,烟不离嘴,嘴不离烟,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这样省洋火(方言。即火柴)”;晚上,半夜起来小解,也必须抽上两支再睡觉;天一明起床时,不管多忙,也要披上衣服,“过一过瘾”再穿衣服下地。因为他好吸烟,所以无论在哪,只要看见一张纸片,都会如获至宝地捡起来,装进衣服口袋,以供卷烟之用。

麦糙家里穷,命也不好。譬如有这样一件事,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

有一次,学习成绩很好的儿子要交学费,麦糙就卖了四只老母鸡,十五斤红芋片(方言。即红薯干),总算凑够了五块钱。为了给孩子“粧光”(方言。意思就是装门面、长面子),还专门跑到供销社把零钱换成整钱——“一摆哗哗响”的崭新“紫货头”(上有炼钢工人图像的五元纸钞)。

当天晚上,麦糙半夜起来小解之后,就又习惯性地从盖在被子上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纸,卷烟抽烟,然后才又躺下重新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儿子跑过来给他要钱。

“老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麦糙一边说,一边去衣袋里掏钱。可是,他摸来摸去,却不见了钱的踪影。于是便又床上床下地寻找。当他看见一支自己扔掉的烟头时,情不自禁地“哇哇”大哭起来。

原来,那张五块钱的钞票,被他昨晚半夜卷烟时,当作平常的纸片使用了。此时,那张崭新的钞票,只剩下一小块小小的边角……“我的命真苦啊!”麦糙哭着说。

就因为吸烟,麦糙还毁掉了儿子的一段“姻缘”。

当地那时候时兴“娃娃媒”。

娃娃媒,就是很小的时候就定亲。一般是十一二岁,或者更小,甚至还有“指腹为婚”的。

麦糙的儿子是九岁时订婚的,女方就在邻村。

说起来,那还是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以前的事。这时候,不会干农活的麦糙已经学会了干农活,并且成了一个鞭把式(方言。即驶牲口的)。

有一天,麦糙驶着牲口去村北犁地。这块地,与“准亲家”生产队的是“地头撘地头”。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地头路边吸烟。吸着吸着,麦糙一抬头,看见“准亲家”驶着牲口慢慢走了过来,目测也就是相距十几丈远。于是,他便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立马掐灭手里的烟头,赶着牲口往另一头驶去。

谁知道麦糙的这个“准亲家”,也是一个拔尖的“资深烟民”,他的烟瘾与麦糙比起来,那堪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时,也是因为家里穷,平常是抽了上一根没有下一根,“馋虫”上来时,那是坐不安,睡不宁,就连饭也没心思去吃。当下,他一看见自己的“准亲家”麦糙坐在地头抽烟,便施急慌张地赶着牲口过来了。“正愁没烟吸呐,这下可好了。”他心里正想着,却突然看见麦糙站起身赶着牲口走了。

“也许是他没看见我吧。”麦糙的“准亲家”自我解嘲地苦笑一声。他把牲口停好,就站在那里发呆。说是“发呆”,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急着吸烟的他此时心焦毛乱,“这烟瘾真他妈操蛋。”过了一会,他一扭头,又看见麦糙蹲在地那头抽烟。

原来,麦糙刚才的烟瘾没有过透。所以,他躲过“准亲家”之后,就又跑到地这头吸了起来。

俗话说:“喝酒的人不要命,吸烟的人不要脸”。“准亲家”一看见麦糙又在吸烟,就扔下自己的牲口,快步朝麦糙走了过去。

对于“准亲家”的一举一动,麦糙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也明白他的心思。这时他一看“准亲家”朝自己走来了,尽管还不到收工的时间,活也没有干完,但还是手忙脚乱地把犁子往驮车(方言。即一种原始的长方形木制运输工具,四根立柱,相互间有木撑相连,木撑上可以放较大的农具;因为没有轮子,为了耐磨,底下两边是用宽厚的木板着地。由于是用牛马拖着走,故又称“拖车”)上一放,赶着牲口往村里走去……

当天晚上,媒人便受女方之托,前来麦糙“退婚”(方言。即解除婚约)。理由是“男方太抠叽(方言。小气、吝啬之意)”。

麦糙一听就明白了。他告诉媒人说:“这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没办法,一根烟毁了一个好姻缘。”

当麦糙一五一十地向媒人学说了事情的“底根源情”之后,媒人便埋怨麦糙道:“这事就怪你了》你咋不让他吸烟哩?不就是一根烟吗?能值几个钱?”

“唉……如果是烟还说啥哩?我那抽的是豆叶。”麦糙摇了摇头。

“豆叶?”媒人问。

“是的。我是拿豆叶当烟抽哩!你想,我能让亲家抽豆叶吗?那不丢死人了?”

“也是……唉……没办法……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等明儿有了合适的,我再给孩子介绍一个。”

麦糙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被安排到县城工作,后来还成了一个局的副局长。自然而然,婚姻是不成问题的。

麦糙现已杖朝之年,但是烟瘾还是那么大。按照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啥时候断气,啥时候断烟”。

不过,麦糙现在已经不再发愁没有烟吸,而且抽的都是“蘸酱油”——带海绵把儿的中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