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苲》
发布时间:2018-02-24 08:28:32点击次数:128

文/杨东志

 麦苲脾气很怪。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一声就能哭的浑身发紫。他第一次哭闹时吓得他母亲直打冷颤,以为这孩子不能活了,急忙把他扔到床上就往外跑。

麦苲奶奶胆大,她听见动静便跑过来看。“没事儿。这孩子脾气倔。你没看他头上是两个‘旋’(方言。即头发形成的穴)吗?两个旋的人都怪。”

麦苲长大了还是那么倔。有一次,他端着饭碗到村口大槐树下的“饭场”(即村民边吃边聊的露天场所)吃饭,原以为糊涂(方言。即稀粥)已经凉了,所以便“呼噜”一口喝了下去,结果烫得他浑身一激灵。于是,他的脾气就上来了,只听得“唰”地一声响,连糊涂带碗地便被猛地摔到了地上。“我叫你烫!看你还烫不烫了?”他满脸通红,怒不可遏。

还有一次,也是在村口大槐树下的“饭场”里吃饭。因为听人侃大山入了迷,蹲在那里时间久了,想起身回家时突然发觉腿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喊叫就在不远处的父亲:“大(方言。即父亲),给我拿斧子去。”

麦苲父亲看见麦苲满脸青紫,脖子上青筋直跳,不知道他要弄啥,于是就问他道:“拿斧子干啥?”

“叫你拿你就拿——没看见我的腿麻了吗?我把它给剁了,看它还麻不麻?”……

麦苲虽然脾气倔,但却能说会道。后来,他就利用这“嘴皮子功夫”,干了一个小生意,借以贴补家用。

平常,麦苲便挑着一个担子,走村串户,吆喝叫卖。担子上挂满了各种儿童玩具,篓子里装满小百货。从壳瓢油(方言。即用蛤蛎盛装的搽脸油,可防止手脸皲裂)、胭脂,到花米团、糖棍儿;从泥泥狗,到花棒椎;从针头线脑,到木梳箅子;从袜子围巾纽扣,到诸多日常用品,可谓是应有尽有,数不胜数。麦苲“游乡”不想吆喝的时候,就摇动手里的拨浪鼓。

所谓“拨浪鼓”,原为乐器,流入民间之后,就成了一种“响器”。麦苲用的拨浪鼓,呈扁圆形,鼓腔厚度约二寸五分,鼓面直径五寸四分,两面蒙以羊皮,鼓框中间插着一个圆木棒作为鼓柄,鼓框两侧则各系一根皮条,条端结成小小的皮棰。摇动时左右摆动,皮棰敲击鼓面而发音,音色清脆响亮。人们听见这种声音,就知道是货郎来了。所以,当地人又把做这种生意的人叫做“拨浪鼓”,一听见鼓响,就会说“拨浪鼓来了”,意思就是说卖小百货的来了。

麦苲家离县城较近,徒步进城也就是半柱香的时间。所以,他也经常到城里走街串巷。他的东西可买可换,高兴时就高喊一声:“拿头发换针线喽——”

有一天,麦苲又到城里走街串巷,兜揽生意。他一边挑着担子走,一边摇动着拨浪鼓。走着走着,他突然看见前面有很多人围在那里。

对于前面“那个地方”,麦苲真是太熟悉不过了,因为那里住着他的“心上人”——桂花。他和桂花是在买卖东西时认识的。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地,麦苲心里就“喜欢”上了桂花这个聪明伶俐而又非常漂亮的女孩,虽然他“自惭形秽”,没敢把话说出口,但却明显地感觉到桂花对他也有“意思”。

麦苲和其他人一样,也很好奇,何况又是在自己的“心上人”的家附近啊。于是,他就加快脚步走过去,想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是太可怜了。她才十七岁啊。”

“这日本人也太坏了……”

原来,那天桂花正站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因为她长得漂亮,被一个路过这里的日本兵看上了。桂花一看见有人过来了,就反身往家走。这个日本兵便尾随着她,来到她家,见屋里再没有别人,便连拉带扯地强行把桂花给糟蹋了。桂花不堪其辱,日本兵走过之后,她就一根绳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麦苲听人说完,倔脾气顿时就又上来了。“真他妈是狗娘养的。不得好死!”他一边骂着,一边离开。还是满脸通红,怒不可遏。

回到家里,麦苲还想着白天的事,结果一夜未眠。“这个仇……我一定要替她报!……可是,咋报呢?”乡下人狭隘,想得也简单。“他日本人糟蹋我们中国姑娘,我就干他日本人的闺女……”

县城大街有一个日本人开的洋行,洋行的日本掌柜有一个女儿名叫杏子。杏子十七八岁,长得有模有样,除掉是一个单眼皮,别的几乎没有什么褒贬。于是,麦苲就在她身上动开了心思。

杏子喜欢中国的刺绣,不知道她从哪里学得了一点“皮毛”,绣的东西更是一塌糊涂,不堪入目。但是她却走火入魔一般,绣了扔,扔了绣。所以她便经常找麦苲买东西。每一次麦苲“游”到这里,只要拨浪鼓一响,第一个跑出来的肯定是她。

麦苲产生了为桂花“报仇”的心思之后,自然也知道不能明着硬来,因为那样不但仇报不了,而且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一天,麦苲挑着担子来到杏子家的洋行附近,故意把拨浪鼓摇的山响。果不其然,很快的杏子就又跑了过来。

“今天想要点啥?”麦苲笑容可掬地问杏子。

杏子在这里住得久了,自然也就听得懂中国话。见麦苲问她,就用生硬的中国话回答说:“我……还是……要……绣花……线。”麦苲拿出五颜六色的绣花线,让杏子去随意挑选。完了之后,麦苲把一只牛角做的挖耳勺送给了她。这只挖耳勺十分精致,透明溜光,让人爱不释手。当下,杏子高兴得连连鞠躬:“谢谢……谢谢……”

自此以后,麦苲每次来这里,只要杏子出来,他都要送给她一点女孩子喜欢的小东西,譬如一个梳头箅子啦,一只发卡啦,也或梨膏糖、花米团等等。加之麦苲本来就长得帅气,“嘴上功夫”又好,所以慢慢地他就打动了杏子的“芳心”。有时候,杏子还会送给麦苲一点“洋玩意”。

有一天下午,麦苲又“游”到洋行附近,摇响了他的拨浪鼓。这时候的杏子,已经不单单是为了“买东西”,而是有很大的“想见见”的成分在里面。所以,她一听见拨浪鼓响,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想买点啥?”麦苲问。

“今天……啥……都……不买。”

“没有事?”

“没有……事。”

“要不……你跟我去城外去玩一玩?那里的风景可好了……有一眼看不到边的青纱帐。”麦苲试探着问。

“有……青纱帐?”

“有青纱帐。”

“那好啊。……我们走吧?”

“走吧。”

麦苲挑着担子走在前头,杏子在后面快步跟着。不大一会儿,他们两个就走出了城,来到一大块蜀黍(方言。即高粱)地。麦苲这时一转身抓住杏子的手,直直地朝蜀黍地深处走去。奇怪的是,杏子竟然十分顺从,没有丝毫的“不乐意”……

麦苲和杏子做完“那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不落忍起来。于是,他便盘腿大坐,扳着膝盖,与杏子这个日本姑娘聊起天来。杏子很愿意与麦苲说话,所以对麦苲是有问必答。聊着聊着,麦苲就开始打听关于桂花被强奸的事。因为他知道,那些日本兵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往杏子家的洋行里跑。

“杏子,你知道强奸桂花的人是谁吗?”麦苲问。

“知道哇……他叫井上次郎。”杏子答。

“你能让我认识他吗?”

“可以呀。”

“但是,你不能给他说,也不能告诉其他人。只需要有机会给我指一指哪一个是井上次郎就好了。”

“我喜欢你……爱你……我都听你的。”

一次。两次。三次……麦苲不知道往杏子家的洋行跑了多少次,就是不见井上次郎。杏子说,那是井上次郎干了坏事,害怕有人找他的麻烦,所以很少出来。终于有一天,杏子指着一个又瘦又小的日本人告诉麦苲:“那个……矮个子……就是井上次郎。”

麦苲顺着杏子的手,看了又看,瞅了又瞅,直到他确信自己已经把他记到了心里,方才作罢。

第二天下午,麦苲又约杏子去“看青纱帐”。两个人一番云雨之后,麦苲就问杏子:“你能不能把井上次郎……也约到这里来?”

杏子没有问麦苲为什么,就满口答应说:“能……那个井上次郎是一个色鬼……平常……总是对我……动手动脚……如果我约他,他一定会来的。”

“那就明天下午?我就在这里等你?”

“当然可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翌日,天气晴朗。麦苲在日挂中天时,就赶到了“老地方”——那块他和杏子“约会”的蜀黍地,生怕自己去晚了耽误事情。

天气闷热,没有一丝儿风。麦苲用铁锹在地头河边荆棘丛里挖了一个不浅不深的墓坑,暗道:“井上次郎,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接下来,麦苲就聚精会神地等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绳子。他等啊等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听见了杏子说话的声音。

杏子穿着一身丝绸衣服,上黄下绿,非常惹眼。她在前面走,井上次郎在后面跟。慢慢地,他们就来到了麦苲的近前。这时候,杏子已经看见了麦苲。

麦苲给杏子递了一个眼色,杏子便领着井上次郎朝蜀黍地深处走去。此时的杏子真是太漂亮了,丰乳肥臀,加之天气炎热,衣衫单薄,以致汗湿全身,身体上的曲线一下子暴露无遗,委婉之态,楚楚动人。

井上次郎亦步亦趋,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杏子那一跳一跳的肥臀,心猿狂跳,意马奔腾,有点迫不及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这时,麦苲突然从背后套住了井上次郎的脖子。继而,他反转身子,猛地把井上次郎“背”了起来。井上次郎没有任何反应,便一命呜呼了……

也许,是两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而却杀了人的缘故吧,这一次麦苲和杏子没有再干“那事”。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那里,先是一言不发,继而心平气和……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杏子的父母商量后,决定随军撤回日本。就在他们廉价地处理完所有商品,就要随军离开时,却突然发现杏子失踪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祸福旦夕,他们以为杏子或许遇到了不测,故而便流着眼泪,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就是这一年的农历十月二十六日,麦苲“花轿响器”地结婚了。新娘子就是日本姑娘——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