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垄》
发布时间:2018-02-07 08:18:27点击次数: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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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东志

麦垄出生于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五年。他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豫东地区的广大农村都很穷,之所以说麦垄家穷,是因为他比别的人家更加缺钱缺粮。他们住的是“溜地上板泥”(方言。即没有砖基石基,直接用掺有麦秸的泥土筑墙)的三间茅草屋,屋里东旮旯到西旮旯找不到一样能值一块钱的东西,按照当时当地人们的说法,就是“只有几个红虫一样的小孩子。”

“劳力少,孩子多”,恐怕就是导致麦垄家贫穷的最大原因。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就是因为他们穷,不但邻居们都看不起他们一家,就连亲戚也慢慢与他们断绝了来往——“见面就说借粮食,借了粮食还不起”,“一穷三分赖”嘛。“理他弄啥?”

有一年,麦垄姑母家的大儿子结婚办喜事,原本就没有邀请麦垄家。可是,麦垄的父亲觉得关系太近,不去贺喜心里过不去,于是他就东拼西凑地弄到了五毛钱,在邻居家门头上撕一块破旧的春联纸从纸币中间一包一裹,然后便兴冲冲地朝姐姐家奔去。他刚到姐姐的家门口,便迎面碰见了他的姐夫。

“姐夫……”麦垄的父亲一脸的巴结。

“你咋来了?”麦垄的姑父一脸的不屑。

“这是我给孩子的一点心意。”麦垄的父亲从衣兜里掏出那个红包,递向他的姐夫。

“好啦好啦……谁稀罕你那五毛钱。”麦垄的姑父一转身离开了。

麦垄的父亲伸着拿红包的右手,好长时间没有蜷缩回来,看得出,他的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见没有人理会他,便呆呆地站了一会,流着眼泪返回家里去了……

自此,他的又一家亲戚“断往”(方言。特指亲戚之间断绝来往)了。

也许正是为此,麦垄的父亲暗暗下定了决心:“再苦再累,也要让孩子上学读书”。因为他认为,只有孩子考上了大学,才能够跳出“农门”,跃上“龙门”,当上干部,继而让人看得起,甚至高人一等。其实,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望子成龙”。

麦垄不但聪明,也很争气。从小学到高中,他的成绩在学校都是名列前茅,首屈一指。当然,这里面也有着他与亲戚、邻居“斗气”的成分。

这一年,麦垄高中毕业了。他参加完“高考”之后,就一个人窝在家里,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谁问他“考的咋样”,他也不予回答。当然,也包括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对此,善解人意的人们心知肚明:“这话不好回答啊!说考得不错吧,万一考不上大学咋办?要是说考得不好吧,如果考上了大学,那不是给人家说瞎话(方言。即说假话)吗?”

后来,“高考”的分数下来了,可麦垄还是不敢吭气(方言。即“说出来”的意思)。因为作为一个学生,他还知道那“上线”与“录取”的分别。也就是说:“上线”了并不等于是“录取”了。

这一天,麦垄正在家里蒙头大睡,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喊叫:“麦垄——挂号信——”麦垄一听,随即便翻身下床。他一出门口,就看见穿着绿色服装的邮递员,一手拿着本夹子,一手扶着自行车,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等候着。麦垄走至跟前,按照邮递员的要求,在一张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没等邮递员离开,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个大信封。他抽出里面的一张纸,继而顺手抻开,只见原有花纹的纸上,印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接下来的文字还没有来得及看完,就见麦垄把“通知书”猛地一扔,便一边到处乱跑,一边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叫了起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麦垄都是这个样子,一边到处狂奔乱跑,一边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叫:“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不吃不喝,彻夜不眠。

一连好几天,村民们都听见麦垄的喊叫声:“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不吃不喝,彻夜不眠。

麦垄的喊叫声传遍三乡五屯,传遍十里八村。

俨然,就是又一个“范进中举”……

期间,有人同情,有人怜悯;有人讥讽,有人嘲笑……

麦垄的父亲在几近绝望的当儿,突然想起曾经听说“西南乡”(方言。一般是指离自己家乡三十里以外的地方:位于南方,就称“南乡”;位于北方,就称“北乡”,等等。因为这个地方位于西南方向,所以就称“西南乡”)有一个人家“祖传”会看“精神病”。于是,便冒着大雨,步行四十余里,找到了这个人家。

这个医家,曾在康熙皇帝“下江南”路过时,被御赐“慈善之家”金匾。所以,数百年来,他们一直世代相传:治病施药,分文不取。只是,他们“悬壶济世”,略带一些“迷信”色彩:配药时患者也或家属,只能在大门口等候(是否为了让患者家属表示心诚?心诚则灵?);配药的时间为半夜子时(因为子时是六阳时”——“子、丑、寅、卯、辰、巳的开始.充满希望?)。傍晚时分,麦垄的父亲来到他们家,一五一十地叙说了麦垄的病因以及症状之后,便被医家“礼请”出门,站在大门外冒雨等候。

这一天,天公也不作美,雨不但没有停,而且是越下越大。麦垄的父亲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头上淋着雨水,脚下踩着稀泥,不时地用手抹拉一下头上和脸上的雨水,虔诚地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他等啊,等啊,直等到丑时初(凌晨一点多),医家的大门才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快请进来吧!”

医家看见落汤鸡一样的麦垄父亲,不无怜悯地随手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让他擦一擦头脸。接着,便将配制好的一包药面儿交到他的手里,并叮嘱他道:“你回去到药店买一只蜈蚣,在布瓦上焙干、碾碎成末,与这包药一起喝下。因为这个药不太好喝,容易导致呕吐,有了蜈蚣就不碍事了。记住:这个药主要就是让他拉肚子。”

麦垄的父亲回来的路上,虽然也有客栈旅社,但他没有住下,这不单单是为了省钱,更是因为记挂着病中的儿子麦垄。在他心里,儿子麦垄就是全部的希望。当他一路“泥泥蹅蹅”(方言。特指人在雨天的泥水里行走。蹅:音cha,平声)地回到家里,已经是辰时末。他换了一身干衣服,顾不上休息一下,就又施急慌张地去药店买蜈蚣。

麦垄的母亲听说买回的蜈蚣需要用布瓦焙干,没有等蜈蚣买回来,就找好了布瓦,并用两块砖头把布瓦支了起来,甚至连柴火也准备得一齐二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麦垄的父亲母亲把一切都弄好后,就一个拿着药,一个端着水,过去给麦垄喂药。可能是麦垄平常就“听话”惯了,对父母言听计从,所以尽管他已经“疯”了,但见父母亲让其喝药,还是没有任何抗拒地把药喝进了肚里。

约莫半个时辰,麦垄便开始拉肚子。一次。两次。越拉越很,越拉越快,两个时辰之后,就拉得麦垄有气无力,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就这样,麦垄一直拉了一天一夜。待麦垄拉肚停止时,他呆滞的眸子开始有了光泽。继而,他告诉母亲:“我饿了——”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作为一个年轻人,麦垄是病得快,好得也快。二十多天之后,他便彻底痊愈,恢复了常态。

这场噩梦,总算没有耽误麦垄到××大学报到,也没有影响他的学习。

麦垄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学校所在地一个政府部门工作。随后,他官运亨通,从办事员,到科级干部;再由科级而处级,直到副厅职领导……

让人不能理解的是,麦垄自从参加了工作,便很少再回老家,就连他的父母,也很难见他一面。家乡人包括他上大学以前的初高中同学,或出差或旅游到了他所在的城市,他也从不接待,偶尔有人和他联系,他就说:“陪你吃顿饭可以。我很忙的。”扭扭脸就又对妻子说:“吃饭可以,办事没门。”

……